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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和平:崔健之于中国,如同但丁之于欧洲

摘要:编者按:中国摇滚自出生起就历经诸多波折,在经历了80年代的孕育和90年代初的黄金岁月之后,中国摇滚逐渐被淡漠与遗忘。中国摇滚的诞生目的是什么?以崔健为代表的最早一批中国摇滚人出现的意义是什么?摇滚乐又

编者按:中国摇滚自出生起就历经诸多波折,在经历了80年代的孕育和90年代初的黄金岁月之后,中国摇滚逐渐被淡漠与遗忘。中国摇滚的诞生目的是什么?以崔健为代表的最早一批中国摇滚人出现的意义是什么?摇滚乐又应当如何在当下语境中的中国“再生”?

7月22日下午,著名音乐人梁和平作为中国摇滚最一批实践者的代表出席听道沙龙活动,梁和平先生针对活动主题“纠正与建构——中国摇滚乐何以‘再生’”发表主旨演讲,凤凰文化全程直播,以下内容为现场实录摘编。

1986年,崔健穿着旧军装,背着破吉他,裤腿挽得一高一低的站在北京工体的舞台上唱着《一无所有》。

我想简单把这个标题“纠正与建构”,副标题“中国摇滚乐何以再生”,简单做一下介绍。先说副标题“再生”,摇滚乐何以再生?“再生”大家都清楚,如果没有“生”也就无所谓“再生”。这个生是什么呢?众所周知,在1986年,崔健的音乐出现之后,中国开始有了所谓中国摇滚乐,那时候是诞生。到今天应该是31年了,在这31年中国的摇滚乐的发展比我们过去想象的有很大的变化。乐队越来越多,当年可能就几支乐队,现在不是几支是几十支,几百支,甚至几千支。可是这30多年音乐发展到现在,这个情况如何呢?可能业内、业外人都有一本心里的账。有好的一面,也有很多不尽如人意的一面。接下来我们中国摇滚乐,怎么样在未来中做的更好?更有意义?能够对中国的文化起到一些不可被替代的作用。这是我们今天要谈的一个主题。

再说说我们大标题“纠正与建构”。过去在中国什么口号最多?推翻、打倒、批判、摧毁,40多年前,那个时候我们听到的更多的口号都是这些。所以我经常问,我们把一个世界打翻了、打倒了、推翻了,那接下来呢?你说他不好,你有什么好的?你的想法,你的一些作为如何能取代它呢?可能很多时候没人去这么想。反正打倒痛快,批判痛快,摧毁痛快,把它砸了,这一夜之间就可以完成,但是接下来呢?很少人想接下来的事。

所以这就是我最近特别想说的一句事情:我们是否在未来中能够有积极的纠正和建构?说到纠正与建构,我举一个例子,大家可能就会对纠正和建构有一个更明晰的认知。

当今世界最强的国家就是美国。美国发展才200多年历史,之所以在200多年的历史中发展之迅速,成为当今世界上最强国,这个基于什么呢?我们都知道,这一切一切都是受惠于美利坚合众国的第一任总统华盛顿。200多年前美国那次独立战争,华盛顿代表着一方和另外一方进行的战争,华盛顿带领的这方成为了胜者。胜者接下来干嘛呢?因为那时候还没有美国,没有美利坚合众国这个概念,接下来你得要建立一个国吧,建立什么样的国呢?他想,一个国家要有一个制度,我要接下来用什么制度来去管理未来的国家呢?

在这之前他搜寻的已有的政治制度就是欧洲,因为他是从欧洲来的。他回放了一下欧洲政权的制度,哪一个政权制度是可以用在我们新的美利坚合众国呢?他反复的思量了一下,没有一个欧洲国家的政治手段、政治集团、政治方向,能去适应于新的国家。这个时候纠正就开始产生了。纠正的前提下是他已经有的一个模式,他是存在问题的,那么就不能再延用这个有问题的制度等,必须要纠正它。所以这时候华盛顿想,我未来的美利坚合众国怎么样进行呢?最后他自己想了想,确立了今天我们所说的华盛顿给予美国最大的受益——总统的四年一选,再有就是他们的三权分立。他纠正了西方过去政权那些不好的东西,建立了一个新东西,才有了美国的今天。后来的美国在纠正的基础上才构建了今天的美国,这就是我说的纠正和构建的关系。

再举一个例子,关于西方天文学。2世纪初的时候,欧洲有一个很伟大的天文学家,叫托勒密。在他之前,古老的宇宙观认为世界就是大地,就是一个板块,天是一个盖子,那时候所有人都认为地球就是这个样子。是不是对的呢?现在随便找一个学生问,地球围着太阳转?还是太阳围着地球呢?现在小学生都知道是地球围着太阳转,但在两千年以前不是这样的认知。后来托勒密推翻了过去“地是板块,天是盖子”这种学说,建立了一个叫“地心学说”。他认为宇宙上面的所有太阳、月亮、星星都是在围着地球转。这个理论一直延续到一千多年之后,也就是600多年前发生在欧洲的最伟大一次天文的革命,来自波兰的一个非常伟大的天文学家哥白尼。哥白尼伟大在哪儿?他通过对天文学的关注和热爱,在没有更高的一些科技手段的时候,他意识到过去所说这个地心学说是错的。

地球怎么会让太阳围着转呢?从这儿之后他更改了千年错误的宇宙观,他首先提出的叫日心学说,不是太阳围着地球转,而是地球围着太阳转。这就是纠正。他跟打倒推翻的概念不一样,你错了你违反了一个事实那需要纠正。当然了,我们都知道西方的宗教很厉害,如果有人做了一些事情,与他们教廷不符的事情,他们就会极力的阻挠,甚至加以破坏,这个都有历史交代。

后来有一个叫布鲁诺的人,也是一个天文学家,他非常支持哥白尼的日心学说,结果被教厅烧死。再往后来大家更熟悉的意大利的天文学家叫伽利略,他不但支持着哥白尼这种日心学说理论,还进一步的发展。他的发展基于了后来的科技发展,他开始制作了一个天文望远镜,有了这个望远镜,他就可以进一步证实:到底是地心学说,还是日心学说?这个过程都是纠正,正是有了哥白尼、布鲁诺、伽利略这样的人,他们纠正了过去人们对宇宙观的错误,才有了后来人类在继续发展中构建的我们今天对宇宙观的重新认识。

活动现场

那么再返回举最后一个例子,什么呢?说我们大家最熟悉的崔健。有一年中央电视台的栏目导演给我打电话说,我们通过了很长时间的努力,上面终于通过,我们可以拍一个崔健的专题片,所以我们想采访你一下,聊聊中国摇滚乐。我说那就过来吧。编导组到了我们家,开始是聊一些摇滚乐的发展历史,没有谈到更多的评论,后来他们说你能不能把对崔健和崔健摇滚乐的评价说一说呢?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去认真思考过,我知道他的价值存在在哪儿,但是他真正对中国的意义到底在哪儿呢?我说我想一想,再给你们答复。

第二天,我就跟编导说,你们再来吧,我这个问题想明白了。他们离开的时候,我就在想,我应该怎么样去对崔健及他的摇滚乐做一个准确的评价呢?是他第一个演唱了摇滚乐,是他第一个把摇滚乐带到中国吗?不是,这个没有任何意义。我觉得有更重要的意义在后面。然后我就回忆,我所经历的很多过去摇滚乐发生的事情。这时候我想到1989年崔健刚刚完成第一盘专辑的录制之后开始向中国发行,崔健第一盘专辑叫《新长征路上的摇滚》,如果还保留这个磁带的朋友,会注意到在磁带的角上沾了一条白纸,这个白纸内容是:如有谁想与崔健反馈和交流想法,可以把信件寄到中央乐团梁和平收。

这个纸条的背景是这样的,当时我们意识到磁带一旦发行肯定会有反馈,当时反馈肯定用信件了,那这个信件寄到那儿呢?开始想应该寄到崔健的单位,原北京歌舞团,可是大家都知道1987年的时候,崔健的铁饭碗就丢了。“丢了”的历史很多媒体写的不准确,写的是被原歌舞团给开除了。当时真实事件是什么呢?当时崔健一下子成为中国关注的焦点人物之后,他们团里领导不高兴了,他们开会想了半天怎么去处理这件事情?最后给崔健发了一个通牒说,崔健,你如果还想在我们这个单位待下去,对不起,你就不要再去搞摇滚;如果你还非要搞你的摇滚乐,对不起,这个团你就别待了。实际上二选一,自己决定,并没有说开除。这段时间崔健是非常纠结和痛苦的。

你想想,过去父母都是做音乐的,都渴望着自己孩子有一个稳定的工作,就像我们都说的叫铁饭碗,有一个固定的工资,一辈子不用愁吃愁穿,铁饭碗对过去是极其重要的。如果崔健离开这个团,后果不知道什么样,但是由于崔健的个性所致,最后他反复思量,终于有一天到我这儿说,脸色非常凝重的说,这个事情我决定了,我放弃北京歌舞团,我不要这个铁饭碗了,这是87年的事情。

但是由于这个原因,也就是说崔健没有了自己单位,如果有人写信寄到团里,那就不成立了,因为他不上班了。第二,是不是寄到崔健家里呢?这也不适合。因为过早地将崔健家里的地址公布于众,大家都知道这也不适合。怎么办呢?后来想了想,我说那就先寄到我的中央乐团吧,因为我乐团不会有什么麻烦,最后决定把所有信件都寄到我那儿。很快,真的很多信件就纷纷来了。每次我攒的差不多就到崔健那儿,我们俩一块打开信一看,我发现所有信的字迹非常工整,语句非常得当,一看就不是乱写的,一看知道这个信是一个大学生写的,那个信是知识分子写的。

信件大致的内容都是对崔健的音乐赞不绝口,但同时有一个现象,他们不约而同的都说到了这么一件事,他们说崔健先生,当我听着你的音乐之后,我发现对自我开始有了新的一种认识。今天如果讨论什么叫自我?什么叫个性?很多人都觉得太可笑了,连自我和个性都不知道,这是很可笑的事情。但就是这个让人觉得可笑的事情,在40多年前,经历过文革和过去旧中国的时候,我问问有谁敢说跟公众谈自我和个性吗?可能年轻人都不知道,离我们不远的年代就是这样。

有一个中国最伟大的交响乐作曲家就在我们前排坐着,他是中国最有个性的交响乐作曲家,他经过了我说的历史磨难,他是亲历者。就是因为他当时年轻,所谓叫不识时务,经常说一些自己的话,他还没有说别的反动的话,只是发表了自己的一些个人性格独立的言论,结果把他下放到山西劳动改造,一直到文革结束,才把他调回北京歌舞团。他的经历是中国知识分子,在中国的这些年的政治经历中,非常令人深思,感到悲壮的一个故事。自我和个性对于中国人来说,过去是很奢侈的一个说法,自我和个性在中国是不存在的。

活动现场

当我想明白这件事情之后,我马上给崔健打了一个电话,我说崔健你知道你对中国意味着什么吗?他说我不知道,我说你就如同西方六七百年前的文艺复兴初期的一个影响了欧洲历史进程的一个重要人物,就是但丁。大家知道,但丁最伟大的诗篇叫《但丁神曲》。它的伟大之处在于哪儿呢?就在于在但丁之前,是我们经常说的叫中世纪黑暗的时期。所谓中世纪黑暗,简说就是政教合一。在此之前,一个国家、一个地区的政权,当它出了问题时,这个国家的公民,这个国家的大众就可以反叛和推翻它。

但是后来宗教的教廷跟政治勾结了,结果人们没有反抗反叛的权利了,能力也都没有了。为什么呢?因为即便是当政的人做了再混蛋的事,都可以把这一切说成是上帝的旨意,所以你不能反我。那时候在欧洲人心里面,“人”已经不存在了,一切都是“神人”,没有人存在。在这个时候但丁写了这个神曲,里面充分强调了人性所具有的个性和自我。正是有了但丁对人性、个性这种开启的启示,才有了后来我们所说的西方的工业文明发展,进行了资本主义革命。资本主义一直发展到今天,这一切都是源于但丁对人性的解放,才有了今天我们看到的西方世界的发展。

如果人都没被解放,何谈什么发展呢?是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我说但丁这时候其实就在纠正,他用了这种方式,用了神曲这种方式来纠正了过去错误的观念。后来的建构我们就不用说了,欧洲一次一次的革命、发展就是在建构。

回头拉回来说,崔健的第一盘专辑所有歌的歌词里面,大多都是“我”,据说有一个外国人,专门研究崔健的一个人,他统计了一下,说在崔健的第一盘专辑里谈到我的有150多处。说到“我”,可以说在崔健之前,中国是没有个性的“我”,没有真正自我的“我”。那时候的“我”是什么?是一个群体概念的我。过去都是,比如说附属名词叫“我”比较多,国歌里面说“我们万众一心”,60年代有一首歌叫《我们走在大路上》,都不是个人的我。即便有有一些“我”,像“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我是一个公司的饲养员”,“我为祖国献石油”,这些我也都不是个人的我,是维系在工农兵大众体系的我。

开启一个真正的自我的“我”的人是谁呢?就是崔健。所以这个崔健的价值并不是摇滚乐,也并不是他第一个把摇滚乐带来中国,这个没有什么价值。重要的他借了摇滚乐这形式,而把中国人所缺失的“我”,给开启了。这才是崔健的最本质的价值,所以崔健我们记得他的歌里面没有说打到这个,推翻那个没有这样的词,他只是来表达着自我。这个我认为他也是一个纠正,纠正过去中国人,丧失掉了一个人本应该有的人的个性自我。

就像说整个20世纪,我们的世界今天拥有了很多很多的发展,体现在比如说今天有灯泡了,有飞机了,有轮船了,有这个机那个机,计算机洗衣机,有一样算一样,但被全世界受用的所有发明没有一样是来自中国。除了中国有人拷贝一些东西,没有一样是中国人研发的。要追的根是什么呢?就是因为中国人具有创造精神的这个“我”被扼杀了,他怎么可能去做一些有创造性的事情呢?不可能。所以这是一个非常让人深思的问题。

人物简介:

梁和平,前中央乐团独唱、独奏家小组成员,担任键盘演奏及作曲、编曲工作。80年代开始成为活跃的音乐人和独立意识极强的知识分子,曾与崔健合作,是崔健最早的乐队键盘手,也是何勇《垃圾场》的制作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