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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得虚名的才子啊

摘要:要过端午了,前日去墨林古井,看人家的朱漆大木门上挂着的艾草和菖蒲,心里就好生惆怅。小艾瞧着我那矫情劲儿,使劲撇撇嘴。

 


  

菖蒲 李岳红/绘
 

    黄小意

  要过端午了,前日去墨林古井,看人家的朱漆大木门上挂着的艾草和菖蒲,心里就好生惆怅。小艾瞧着我那矫情劲儿,使劲撇撇嘴。
  小时候,过端午都是我去田里拔艾草的,在田里玩半天,采回来一捧,有时也去水塘边割些菖蒲叶子来,扎一起悬在大门上。所谓大门,不过是爷爷用两片木板对一起,再加些木棍子做成的。灰扑扑的木头,配上碧绿的艾叶和剑似的菖蒲,在晨光里也像《楚辞》里的世界,清浅,热烈,惆怅又欢快。
  上学时读《楚辞》,屈原爱用各种花草喻小人啊君子啊,那些人事我都纷纷忘了,倒是把《楚辞》当成了一本香草大全,读来别有情趣。里面提到过荃,注里说是一种香草,喻国君。荃也就是菖蒲了。
  如今,它们挂在冷冰冰的防盗门上,没有五月火辣辣的阳光,没有田野里荒蛮的气息,有什么意思呢?连菖蒲那剑似的叶子都无精打采的。所以,我也跟着它们好生惆怅。
  端午节,北方人用艾草多些,南方人更喜用菖蒲。因菖蒲生于水边石间,南地多水亦多此种植物。现在,随着北方湿地增多,在园林景观中,植菖蒲相当常见。花、叶均属高颜值。叶如剑,挺立修长,看起来,气质高雅,风度翩翩,如美男。花是穗状,个个直立,像一支支小木棒。在茶道中,特别用来做插瓶,那是十分有味道的。
  现代园林中,还有几种叫菖蒲的花,也常见。如,花菖蒲、唐菖蒲和黄菖蒲,虽有其名,但根本不是菖蒲属,大概因其叶如菖蒲的剑形,以讹传讹了。菖蒲是天南星科,这几位伙计却均为鸢尾科。花菖蒲其实叫玉婵花,黄菖蒲又叫黄花鸢尾,唐菖蒲也叫剑兰。重名真要命,叫人傻傻分不清,所以前面的姓很重要,像人一样,姓花或黄、唐都是标明身份的。估计给花们说这个姓张,那个姓李,它们也会查半天字典。
  李贺在《大堤曲》里写,“今日菖蒲花,明朝枫树老”。他的菖蒲花,应该是鸢尾科的某菖蒲。这样明艳的句子,今日读来,仍叫人惆怅不已。他25岁写下此诗,两年后,病逝。那才情虽短,却也如一季花热烈开过,着风著日,称得上完美。
  其实,在端午悬艾叶挂菖蒲,都是实用的。文人看花,民间实用,是两条不同的路。端午时节,天气燥热,人易生病,加上蛇虫繁殖,易咬伤人,古人称五月为恶月。无论用艾草还是菖蒲,都可驱蚊虫解毒。这时节的花花草草多是以毒攻毒型的,用来祛避邪疫。
  不过,文人却中了另外的毒,自宋始,迷上菖蒲。唐宋时期,菖蒲从田间走进文人书房,成为文人案头清供,备受青睐。登堂入室的多为石菖蒲,生于石间沙中,只用清水,不用泥土便可生长。明代王象晋在《群芳谱》中如此感慨:不假日色,不资寸土,不计春秋,愈久则愈密、愈瘠则愈细,可以适情,可以养性,书斋左右一有此君,便觉清趣潇洒。苏轼就是个菖蒲迷,他曾于蓬莱县丹崖山旁取弹子涡石数百枚,养菖蒲。此处“石壁千丈,为海水所战,时有碎裂,淘洒岁久,皆圆熟可爱”。用这样的石头养菖蒲,真能算得上“日与山海对”。守着一盆菖蒲,坐对山海,好大胸怀。
  文人雅玩,流行一阵儿也就过去了。民间的才真正有生命力,像今天的端午,我们仍要挂艾叶吃棕子,作为案头清供的菖蒲只有在书间翻看了。不过,据说现在又有回潮之势,有好事者称现在新的六大俗是弹古琴,品普洱,着唐装,听昆曲,燃沉香,植菖蒲。哈。这般意趣,正合吾意。
  朋友听说我四处在买菖蒲,便从南方寄一盆给我。我的桌子好乱啊,横着的一摞书,竖着的一叠子宣纸,还有笔墨砚台胡乱放着。将君置于此间,那苍然挺立的样子,看着,我直要掉下泪来。俗便俗吧,我就是爱你。爱你这眉清目秀,这眉间的才情,这目中的惆怅;爱你,这纵横的叶子织成的温文尔雅;爱你,这石沙之间成就的朗朗神情;爱你,舞文的俊秀与弄墨的飘逸;爱你们曾经的风光与虚名。
  唉,你们,这些浪得虚名的才子啊!